十几块钱买了一块 ESP32 开发板,本来只是想玩玩硬件。

结果一路玩到了”让手机相信它是另一个设备”。

一个成了,一个没成。而没成的那个,比成了的更有意思 —— 它划出了蓝牙世界里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。

说明在前:下面所有实验对象都是我自己的设备(我的手机、我自己买的板子和手表)。
整个过程没有影响任何人,没成的那个实验也正因为做不到而停下。

一、这块板子

项目 内容
芯片 ESP32-WROOM-32E
串口芯片 CH340C
接口 USB-C
Flash 4 MB
屏幕 没有
SD 卡 没有

买它是因为便宜、资料多、自带 WiFi 和蓝牙 —— 后两条是它的立身之本。
同一价位里,别的单片机(比如 STM32)外设更丰富、时序更精确,但基本都不带无线,
要联网得再挂一个模块。ESP32 把 WiFi + 蓝牙做进了芯片,这是它最不可替代的地方。

没有屏幕这件事,后面会变成一个真实的麻烦。

固件用的是 MicroPython —— 因为它能直接写 Python、传上去就运行,不用编译工具链。
这个选择也带来了一些后面会讲到的限制。


二、第一个实验:让手机以为它是一条心率带

蓝牙里有一类东西叫「标准服务」,是蓝牙技术联盟(SIG)公开定义的。
心率监测就是其中之一,任何人照着文档实现,任何 App 都能认。

需要的东西很少:

服务 / 特征 UUID 作用
Heart Rate Service 0x180D 心率服务本体
Heart Rate Measurement 0x2A37 心率数据(通知)
Body Sensor Location 0x2A38 戴在哪儿(读)
Heart Rate Control Point 0x2A39 控制点(写)

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块”表”,还加了设备信息服务,把型号、厂商、固件版本都填上:

服务 / 特征 UUID 值
Device Information 0x180A
Model Number 0x2A24 自己填
Manufacturer Name 0x2A29 自己填
Battery Level 0x2A19 电量百分比

心率数据包长什么样

0x2A37 的载荷格式也是公开的,第一个字节是标志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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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it0 = 0   心率用 1 字节表示
bit1 = 1 支持"传感器接触检测"
bit2 = 1 当前检测到接触(也就是"戴着")
bit4 = 1 后面还带 RR 间期(两次心跳的毫秒间隔)

所以一个带接触状态和 RR 间期的包就是 4 个字节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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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 47 4D 03
│ │ └─┬─┘
│ │ └─ RR 间期 = 0x034D = 845 毫秒
│ └─ 心率 = 0x47 = 71 bpm
└─ flags = 0b00010110

心率不能乱跳

第一版我用随机数生成心率,结果数字每秒乱跳 —— 假得一眼就看出来。

真人的心率是缓慢漂移的。改成”随机漫走”(每次只在前一秒的值上挪一点点,
再加上轻微回归到目标值),立刻就对了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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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率  71 bpm   RR 845 ms
心率 71 bpm RR 845 ms
心率 72 bpm RR 833 ms
心率 70 bpm RR 857 ms

这个细节和技术无关,但它决定了这东西”像不像”。

结果

手机蓝牙列表里出现了这个设备,连上了,而且配对成功
(设备侧日志显示 encrypted=1 bonded=1),心率每秒稳定推送,连着 90 多秒没有断。

然后我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:

手机系统蓝牙界面里,什么都看不到。

它只负责”连接”,不负责”显示数据”。所以连接明明成功了,
屏幕上没有任何地方能看出心率在跳 —— 我当时以为失败了。

想看到数字,得用能读标准心率服务的 App(比如 nRF Connect 这类工具)。

这是第一个提醒:连上了 ≠ 你能看见。


三、第二个实验:让它冒充一块智能手表

心率带成功之后我有点飘了,想试试能不能让板子冒充一块真的智能手表。

手里正好有一块真的,于是做法很直接:先把真表抄一遍。

3.1 抄广播包

把板子刷成一个蓝牙扫描器,让它听周围所有的广播。真表发三种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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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主广播(可连接)
0fff 3708 00010f000700 b49d6b395855 0201 1a
└┬─┘ └┬─┘ └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┘ └─┬─┘
│ │ │ └─ Flags
│ │ └─ 手表自己的 MAC 反序
│ └─ 厂商 ID
└─ 厂商自定义数据

② 不可连接广播
1a16 8808 0103400318776d80dcf77be6abbb773c0e1b166ee8fff1
└─ 服务数据,UUID 0x0888

③ 扫描响应
1309 "iQOO WATCH GT2 855"

名字在第三个包里。 这是个容易踩的坑:扫描时必须用主动模式,
否则收不到扫描响应 —— 你会看到一堆”隐藏设备”,其实人家的名字就在那儿。

3.2 抄服务表

让板子当主机去连真表,把它的 GATT 表整个扒下来。六个服务、十五个特征,
其中三个是厂商私有的(UUID 是 128 位的随机串,不是标准的那几个)。

这一步有个意外发现:连上就能读全部服务,全程没有触发任何配对或加密。

也就是说 —— 认证不在蓝牙层。

3.3 抓手机的蓝牙包

接下来想知道 App 跟表之间到底说了什么。

安卓可以打开系统级的蓝牙抓包(开发者选项里那个”HCI 信息收集日志”),
但日志文件在 /data/misc/bluetooth/logs/,普通权限读不到。

绕过去的方法是走系统诊断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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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1. 开抓包开关(设置会一直保留)
adb shell settings put secure bluetooth_hci_log 1

# 2. 让目标设备做一次你关心的交互(日志是滚动的,动作要新鲜)

# 3. 拉诊断包
adb bugreport D:\path\br

# 4. 从套娃压缩包里挖日志
# br.zip → bugreport-XXXX.zip → FS/data/misc/bluetooth/logs/*.cfa

这里有个小插曲:挖出来的文件扩展名是 .cfa,我一度以为是什么私有格式。
结果看文件头 —— btsnoop\0 —— 就是标准的 btsnoop 抓包文件,改个名就能正常解析。

别被扩展名骗了,看文件头。

3.4 协议居然是明文的

自己写了个解析器(ACL 分片重组 → L2CAP → ATT),然后算了一件事:字节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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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D 0x0041   熵 4.23 bit/byte
CID 0x0042 熵 3.07
CID 0x0043 熵 3.83 ← 而且 127/563 个包有超过 60% 的可打印字符
CID 0x0044 熵 3.16

加密数据的熵应该在 7.9 附近。这些都是 3~4,说明是明文。

而且结构一眼能看出来 —— 是 TLV(标签-长度-值)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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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 000000 1c 35 0319 1200 02 0035 1209 0200 0902 0109 0202 0902 0309 0204 0902 0500
└09 02 00┘└09 02 01┘└09 02 02┘

主通道上的包还有固定的同步头(某个字节出现 537 次)。

到这一步,我的判断是”这条路能走“。

3.5 然后撞墙了

墙有三层,一层比一层硬。

第一层(技术能力):目标用的是 L2CAP CoC,而板子上的 MicroPython 没有这个能力。

蓝牙的数据通道不止一种。普通 GATT 走的是 ATT 通道,而厂商私有的高速数据通道
往往用 L2CAP CoC(面向连接的通道)—— 抓包里那些动态 CID 就是它。

我查了一下板子上 BLE 的全部能力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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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>> print([m for m in dir(bluetooth.BLE()) if not m.startswith('_')])
['active', 'config', 'gap_advertise', 'gap_connect', 'gap_disconnect',
'gap_pair', 'gap_passkey', 'gap_scan',
'gattc_discover_characteristics', 'gattc_discover_descriptors',
'gattc_discover_services', 'gattc_exchange_mtu', 'gattc_read', 'gattc_write',
'gatts_indicate', 'gatts_notify', 'gatts_read', 'gatts_register_services',
'gatts_set_buffer', 'gatts_write', 'irq']

l2cap_* 一个都没有。 MicroPython 的这个功能默认编译开关是关的,
官方固件里没有。

(技术上不是死路 —— 可以自己编译一个开了开关的固件,或者直接用 ESP-IDF 写 C。
但那已经是另一个量级的工程了。)

第二层(规模):这不是一个协议,是一整套系统。

我把官方 App 拉下来分析了一下规模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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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p 里一共 24,293 个类

devices/watch/dial 3165 表盘
devices/watch/health 616
devices/watch/bind 110 ← 光是"配对"就有 110 个类
lib/ble/impl 118 ← BLE 传输层
lib/ble/api 65

光”配对”这一个环节的代码量,就超过我整个博客项目。

第三层(可能是死路):配对要走云端。

App 里有一批这样的类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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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b/ble/api/BindCareApiService      ← 绑定 API
lib/ble/api/DevicesApiService ← 设备 API
lib/ble/util/SecureUtils ← 加密工具

名字里的 ApiService 说明配对流程要调厂商的服务器接口。
如果手表在云端是注册过的,那光复刻蓝牙协议也没用 —— 服务器那一关过不去。

大概率还有出厂烧进安全芯片的设备密钥,那个连逆软件都拿不到。

3.6 所以结论是

心率带 智能手表
协议 公开标准 厂商私有
加密 无 有握手(会话密钥)
云端 不需要 可能需要
规模 3 个特征 24,293 个类
结果 成了 撞墙

区别不在”难不难”,在于:标准协议谁都能实现,而厂商私有协议背后是一整套系统,
还可能有你拿不到的东西。


四、这一路最贵的教训:我的尺子又坏了

写博客的时候我总结过一件事:最难查的 bug 是”我的验证工具在骗我”。

这次又犯了,而且犯得更彻底。

本机有一块 USB 蓝牙网卡。这一整晚,我多次用它扫描,然后得出”板子没有在广播“的结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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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C 扫描结果:只听到旁边一个邻居设备
我的结论:板子没广播
然后:让用户拔插 USB、换口、重新刷固件……

反复折腾了好几轮。

最后是用户掏出手机一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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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手机蓝牙里能看到那台设备啊"

板子从头到尾都好好的。

问题在那块蓝牙网卡 —— 它一整晚都时灵时不灵,最后严重到整屋只能听见一个设备
(正常环境不可能这么少)。它听不见我们的板子,但能听见旁边那台。

这就是”坏尺子”最恶劣的形态:它不是完全坏掉,而是时好时坏。
时好时坏的工具比坏掉的道具危险得多 —— 因为它偶尔能给出正确答案,你会继续相信它。

后来的做法是:蓝牙设备的可见性一律用手机验证,PC 侧的扫描结果只作参考。


五、几个和环境有关的坑

1. 串口的 DTR/RTS 会复位板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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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开串口 → CH340 拉 DTR/RTS → 板子复位一次(这是设计如此,用于下载)
关闭串口 → 引脚回默认状态 → 可能把使能脚拉低 → 板子被按住 → 停止广播

实测现象:串口开着的时候板子正常广播,一关就”空中消失”。

解法是写个小进程占住串口不关,同时持续读数据。
(只占着不读也不行 —— 板子每秒打印会把缓冲区填满,print() 阻塞主循环。)

这个坑的后果是:每次我用命令行调试,用户的设备就会掉线几秒。
做到后面我们分工了:他操作,我不碰串口。

2. MicroPython 和 CPython 的差别

给板子的脚本不能按桌面 Python 的习惯写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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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tes(addr)[::-1]         # NotImplementedError: only slices with step=1 ...
raw.decode("latin-1") # LookupError: unknown encoding: latin-1

bytes(reversed(bytes(addr))) # 手动倒序
b"WATCH" in raw # 直接用字节匹配

语法检查过了不代表板子上能跑。

3. 供电不足会重启

WiFi 和蓝牙的突发电流会拖垮弱的 USB 口,日志里出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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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 BOD: Brownout detector was triggered
rst:0x3 (SW_RESET)

换线、换口就好了。但如果你用电池供电,这会变成常态 ——
电池电压随电量下降,快没电时一突发就掉电复位。

4. 没有屏幕的真实代价

在电脑边上,串口连着,什么都看得见。

一拔线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板子跑成什么样、IP 是多少、当前在做什么,全靠猜。

这是我的下一个采购清单上第一项:一块 0.96 寸的 OLED,十几块钱。
有了它,这东西才算能”带出去用”。


六、做完这两个实验之后

我对蓝牙的理解可以压缩成一句对比:

标准协议是公开的,身份证是私有的。

能不能伪造
广播包(名字、厂商数据) 能,随便改
标准服务(心率、电池、键盘鼠标) 能,照着公开文档实现
厂商私有协议 难,要逆向
厂商的加密握手 很难,密钥可能拿不到
云端绑定 可能根本没戏

前面三行是”技术问题”,后面两行是”看得见但够不着“。

而这次实验最实际的收获,反而是那条界线本身 ——
知道了哪里是墙,比多做出一个能跑的东西更有用。


七、留下的东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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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子固件     自己写的假心率表(标准 BLE 服务)
侦察资料 真表的广播指纹、完整服务表
抓包链路 不用 root 拿手机蓝牙完整交互的方法
分析工具 分片重组、L2CAP 解析、熵分析等几个脚本
文档 一份完整的研究记录

心率带那个还在跑。手表那个,我把研究过程整理成了文档存档 —— 现在是做不到,
但哪天真想啃,不用从头再来。


完。

下一篇如果写,大概是”给这块板子加一块屏幕”——
因为我刚意识到,一个看不见状态的东西,本质上还是个玩具。